【港澳手记】在香港说多谢还是唔该，我搞错过一次

有人在香港茶餐厅打工，听到内地来的客人帮了她一把，顺口说了句多谢，对方的表情没变，旁边有人事后才跟她说：这种事应该讲唔该。搭地铁有人让座，一位阿婆冲我讲了句多谢哂，我点头笑了笑，没觉出什么不对。后来跟人提起这桩，才知道这两句在粤语里指向的东西不一样。我听到这个说法时反应是不成立——多谢不是谢谢的意思吗，怎么还分。查下来才发现，粤语里这两个词真的在分，不只香港在分。


分法很简单，出力用唔该，给东西用多谢。人家帮你按住一扇快关的门、给你指了一条路、顺手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这些是出力，事后讲唔该。红包、礼物、别人从老家带回来的吃食，这些是给东西，讲多谢。同一件事，同一句话，在广东和在香港都是这个分法。

我老家在广东，家里人也这么用。小时候去邻居家拿东西，出门要讲唔该；过年收到长辈的红包，要讲多谢。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广东人的习惯，去香港之后才发现它被写进了字典里，连例外都一条条列出来了。



我老家的邻居阿婆更讲究一层。递东西给她讲唔该是常事，逢年过节她从抽屉里摸出红包塞给我妈，那就要讲多谢晒，她说这三个字出口才算不生分。我小时候嫌啰嗦，如今自己到了该讲多谢的场合，反而会想起这句话来。广州的士司机拉开车门那一瞬会讲一句多谢，这是他们那一行的习惯，跟有没有读过书没关系。例外是挺有意思的部分。别人只是借东西给你用，要讲唔该，因为东西要还，等于帮了个忙。相反，别人替你扛了错、替你挨了一顿骂，这种牺牲了对方自己的事，要讲多谢，唔该不够重。对方替你丢了工钱，你讲多谢；对方只是顺手替你捡了钥匙，这两个词换不得。

这两个词加个晒字，语气就不一样了。多谢晒的分量比多谢重一档，唔该晒也是。茶楼里伙计推着点心车过来，多谢晒三个字搭着讲，脚步都轻快些。还有一层是语气词。句尾加个啦、㗎、喂，同样一句话软硬就不同了，问路那句唔该可唔可以等一阵，后面带个喂，对方的回应通常慢半拍。广州人讲嘢讲得急，句尾这些字眼是垫在中间的，不留意就听不出来。

还有一个用法是多谢没有的。唔该等于请和麻烦，开口叫人的时候先讲一句唔该，后面那句话才成立。搭车问一句唔该可唔可以等一阵，人家才会回你一句得。茶餐厅里叫服务员推点心车过来，唔该两个字先出去，后面那碟叉烧包才有着落。这一层对应普通话的麻烦你，不是谢谢。广州街边拦车讲唔该停一停，香港的士佬听到的多谢，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讲法。不过这个分法并不是死规矩，有时候感激别人为自己做过事情，也可能会讲多谢。同一套分法广东本来就有，不是香港发明的。
我那次说完多谢之后，回去把这两个字练了几遍。难的不是分清物质和不物质，难的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说出口了。在广州可能没人计较，换个人群的地方，一句话的差别就摆在脸上了。这套东西练熟之后就不费劲，开口先来一句唔该，后面的话自然跟得上，反倒成了不用想就能说出来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