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信访局,就懂了县城治理的真问题
文章《看懂正科级,就懂了县城办事的逻辑》有说过,乡镇正科级怕两样,信访就是其一。在县城,信访量直接与地方党委政府考核挂钩,越级上访,进京上访,集体上访,轻则约谈通报,重则就地免职。
信访局,就是这把剑的执剑人。
一、信访由来。
信访,顾名思义包括“信”和“访”,即来信和来访。
民众通过通信或走访向国家表达意见和诉求的现象古已有之。
尧时期在朝廷前设旗帜,让百姓站在旗下议论官员;舜时期在宫殿门前放鼓,无论何人可击鼓求见。唐代在朝廷门前设“肺石”、“登闻鼓”,允许臣民叩石击鼓鸣冤。武则天时期建立了中国最早的中央信访机构匦使院。
当然,这些古代制度和今天的信访有本质区别。
古代是皇帝开恩、为民做主,今天是“人民当家作主”,信访被确立为人民的一种民主权利。
1951年,毛泽东批示"必须重视人民的通信",政务院随后颁发了第一个信访工作的决定。
1957年,周恩来签署指示,明确人民来信来访是"人民的一种民主权利,是人民监督政府工作的一种方法"。
信访定位从一开始就是政治性的,不是司法性的,联系群众、体察民情、监督干部。
这个底色,决定了信访局后来的所有困境。
二、信访困境。
县城有几十个局,每个局都有自己的权力,公安局能抓人,财政局能拨钱,教育局能管学校,自然资源局能批地。
信访局,什么权力都没有,不决策,不执法,不审批,随便哪个局的含权量都比它高。县信访局通常挂靠县政府办,局长一般由县政府办副主任兼任。
那信访局能干什么?
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接访登记。
谁来信访、反映什么问题、属于哪个领域,登记入册,一个县信访局一年接访几百到几千件,每件都要记、要分类、要录入系统。
第二件,转办交办。
按照"分级负责、归口办理"的原则,把信访件转到对应的职能部门。信访局的作用,相当于一个"分诊台",告诉你该去哪个科室,但治不了你的病。
第三件,督查督办。
对转办出去的信访件,催进度、问结果,但一个"没有牙"的部门去督查"有牙"的部门,完全看对方给不给面子。
这就是信访局的困境:
外面的人把它当成"最后的希望",里面的人知道自己是"最虚的牌"。
三、信访理由。
法院门槛高,诉讼费、律师费、时间成本,一个普通民事诉讼,从立案到判决,再到执行,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
即便判决了,也不一定能执行,文章《如何最快了解一个县城的政法系统?》有详细拆解。
信访不一样,不要钱,不限次数,可以直接找领导。
县里每月都有领导接访日,县委书记、县长轮流坐班,让人觉得,找一把手,比打官司管用,信访不信法。
四、信访考核。
县一级面对信访,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2005年《信访条例》修订后,信访考核制度逐步建立,上级对下级进行"非正常上访"排名,越级上访次数直接纳入政绩考核,进京上访多的县,轻则通报批评,重则一票否决。
这个考核制度,深刻改变了县里对待信访的态度,目标不再是"解决问题",而是"别让问题往上跑"。
于是,县里出现了三件事:
第一,排查,把可能上访的人找出来,提前做工作。
第二,稳控,把人看住,别进京、别赴省。
第三,截访,如果人已经跑了,就派人在半路拦住。
五、信访用处。
信访量最大的几个领域,就是基层治理最薄弱的地方,包括征地拆迁、环境污染、劳动社保。
信访的用处不是"解决问题",是"暴露问题",问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六、信访悖论。
虞城县,全年赴京上访31批41人次,同比下降超过60%,临武县,进京越级访20批22人次,同比下降超过20%。
越级上访在下降,基层的稳控工作在见效,信访渠道在发挥作用。
数据下降,是基层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乡镇和村一级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信访制度的设计初衷,是给老百姓一个反映诉求的渠道,但考核机制倒逼出来的结果,是拦住"不让老百姓去反映"。
这就是信访悖论。
看懂了县城的信访局,对普通人有什么用?
第一,知道信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信访能帮"催",不能帮"判"。涉法涉诉的事,该打官司打官司,信访解决不了。行政纠纷的事,先找职能部门,信访可以帮你督促进度,但不能替你办。
搞清楚了边界,少走几年弯路。
第二,了解一个县的治理水平,看信访量。
信访量大的县,问题多,信访量还在增长的县,说明问题没在解决,只在堆积。
领导接访日排满的县,说明常规渠道已经堵了。
第三,信访是最后的选择,不是最好的选择。
看懂信访局,就懂了县城治理的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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