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博士”的数字传销骗局
北京7月3日消息(记者刘保奇)“你博士学位在哪里读的?”“美国加州大学。”
“你如何考上的?主要研究什么?”
“2007年,我通过自学考试和答辩,取得加州大学博士学位。我在博士论文中提出‘消费者主导整个市场发展’的思路。我的研究成果代表着最先进的市场分析理论……”
这段看似底气十足的对话,出自被外界尊称为“熊博士”的熊飞之口。这个自称拥有3个学科博士学位、履历光鲜的“商业精英”,于2022年在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注册成立河南数权数字信息科技研究院(以下简称“数权研究院”),打着“国家政策支持数字经济”的旗号,创设“权证”“数权”“仓单券”等看似专业的概念,构建起一个覆盖全国的投资骗局。
“骗局终归是骗局,逃不过走向覆灭的命运。”郑州市公安局高新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副大队长牛秉坤说。该平台于2022年7月正式启动运营,2023年4月曾暂停交易,同年5月21日恢复运营后,却突然取消提现功能。这一举措成为这场骗局崩塌的开端。
“他给别人洗脑,洗到最后自己都信了。”牛秉坤谈及熊飞时感慨万千。这个自称精通多学科、手握博士学位的“精英”,竟连基础英语都不会说。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虽在2016年办理过护照,却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身份迷局:一场自导自演的“博士秀”
熊飞的“传奇履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据他自己描述,他5岁时在湖北省恩施市某乡小学就读,中学仅上了一年便辍学赴武汉打工;1990年至1994年,他在武汉大学攻读法律专业,毕业后进入某乡司法所工作;1999年至2007年,他先后在美国某百亿控股集团广州子公司及洛杉矶总部任职,最终做到该集团东南亚区负责人,于2007年取得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营销学博士学位。
然而,当被问及博士毕业证、学位证的下落时,熊飞却以“时间太久,不记得放哪里了”“搬家弄丢了”等理由搪塞,始终无法提供任何佐证材料。更离谱的是,他声称自己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法学院,1994年毕业时因学校政策原因暂无学籍档案,2002年学校才为其补办学籍并补发毕业证、学位证。经警方与武汉大学核实,这一说法纯属虚构。
除了学历造假,熊飞的“海外经历”和“身份背景”也全是凭空捏造。他自称是美籍华人,在美国加州连续纳税五年、持有绿卡,取得美国国籍后又补回中国国籍。他还宣称自己年薪300万元,投资过四川某市管道工程、重庆某地石油开采,在美国拥有实体上市公司,股票市值数十亿元。但警方核查其出入境记录、纳税信息后发现,这些说法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全是他为包装自己、获取信任而编造的谎言。
“平时,公司员工都叫我熊博士,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没有拿这个坑蒙拐骗。”面对质疑,熊飞始终否认。但熟悉他的人,早已看穿了他的谎言与手段。
孔梅是熊飞的前妻,2011年在一家整形医院工作时与身为医院股东的熊飞相识。“他自称是博士,还说在美国待过,但我从没见过他的博士研究生毕业证书。”孔梅说,熊飞2017年在济南成立公司时,她在家带孩子,对公司经营情况并不了解,直到后来才知道他在郑州注册了数权研究院。该公司办公地点位于郑州某产业园(刘保奇/摄)
王有才当时是数权研究院市场委员会副主席,主管全国市场运营。他与熊飞经朋友介绍相识,据他回忆,朋友当初对熊飞的描述堪称“传奇”:“16岁大学毕业,拥有3个博士学位、6个学士学位,是中国第一个美容美学博士。”
“公司讲课的课件上写着研究院有8个博士团队,但我在公司里一个博士都没见过。”王有才坦言,公司的宣讲课件由公司的运营总裁和讲师制作,经熊飞审核后便可使用。
梳理熊飞的过往轨迹,不难发现他的“骗术”早有铺垫。2008年至2015年,他创立美容机构并开设多家连锁门店,涉足生活美容与医学美容;2017年、2018年,在山东先后注册成立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某生命科技有限公司并担任法人。直到2022年3月,他将目光投向“数字经济”,在郑州注册成立数权研究院,正式开启了这场规模更大、包装更隐蔽的骗局。
运营陷阱:“消费集群”外衣下的庞氏骗局
这场骗局的起点,源于一次偶然的闲聊。据熊飞供述,他与王有才最初通过微信群相识。2022年春节的大年初三,王有才打电话给他拜年时,提到他的朋友戴鹏在辽宁某文化艺术品交易所投资文票被套,询问他是否认识该交易所的人。随后三人约定在浙江金华碰面。
见面后,戴鹏向熊飞讲述了自己投资被套的经历,还介绍了自己经营的电商商城,但是因产品滞销,商城经营举步维艰。熊飞趁机“支招”,称戴鹏的商城缺乏数字化运营和底层动销逻辑,随后抛出了自己“研发”的消费集群模式。提议与戴鹏、王有才合伙经营,由戴鹏出资,他负责平台研发,王有才负责市场推广,盈利按三七比例分配。
起初,戴鹏同意投资500万元,但在2022年3月至6月累计投资七八十万元后,便不再继续投入。三人随后调整了盈利分配比例:熊飞与王有才各占三成,戴鹏占四成。与此同时,熊飞在郑州注册成立数权研究院,正式启动平台运营。熊飞坦言,此前他从未到过郑州,选择在此注册,一是因为郑州高新区智联网产业园产业链成熟,聚集了众多互联网巨头;二是当地政府重视数字经济,便于他打着政策旗号进行宣传。熊飞在宣讲公司运营模式(视频截图)
注册公司后,熊飞主要在浙江金华开展工作。他沿用了戴鹏电商公司的商学院讲师和行政人员等原班人马,同时通过熟人联系到软件开发工程师,开发出一款名为“DRMS”的手机App网络交易平台。而王有才则负责组织人员,通过分享会员注册链接的方式,推广DRMS App,吸引更多人注册成为会员。
据熊飞介绍,DRMS App的核心功能分为两类:一是普通消费,与传统电商别无二致;二是“消费集群”,这也是平台的“亮点”。所谓消费集群,就是将消费者与企业通过契约关系聚集在平台上,形成循环消费模式,既能增强消费者黏性,又能帮助商家清理库存、解决现金流问题,同时让消费者参与生产、流通、消费的全环节,实现口碑传播和红利共享。
但这种看似美好的模式,实则是诱骗投资者投入资金的陷阱。要参与消费集群,会员必须先购买平台推出的三种“大礼包”,每个会员最多可购买三种礼包,累计投入最高达21000元。会员购买后可获得两瓶红酒和若干“权证”,而“权证”是参与集群的“入场资格”。
熊飞解释,会员拥有“权证”后,平台会随机匹配集群。每次集群会随机产生名额,可在平台兑换商品;无论是否中仓单券,会员每次参与集群都能获得提现金额。会员每天可参与10次集群,参与集群额度用完后累计,若想继续参与,需重新购买大礼包。
“每张仓单券在平台上没有具体价值,兑换商品时,会根据商品标价设定所需仓单券数量。”熊飞说,一个大循环下来,会员获得的1500张仓单券,大约可兑换价值5500元(进货价)的商品。而他辩称,自己并非靠消费集群赚钱,真正的盈利点是“数据运营”,也就是将App上的用户消费大数据整理成精准用户画像,卖给相关企业。“目前数据还达不到要求,至少需要10万名用户才能形成有价值的数据,所以还没卖过。”
这一说法被该平台内部人员戳破。费桂玲是数权研究院的讲师,负责郑州运营中心的宣讲工作。她坦言,平台没有什么实际经营活动,本质上还是承诺高额回报,以“拉人头”的方式吸引资金,层级高的抽取下级的返佣,后来“权证”无法出金,再后来“数权”也无法提现。
她还算了一笔账,会员每次参与集群,平台需返还6元,而会员仅支付1元入场券费用。也就是说,平台每次发布集群都会亏损5元。这样的模式,根本不可能实现盈利,更谈不上“数据运营”的收益。
层级陷阱:“拉人头”返利的传销式扩张
为了快速扩大骗局规模、吸纳更多资金,熊飞等人设计了一套复杂的会员层级体系和返利机制,本质上就是传销式“拉人头”模式。
据王有才介绍,会员发展主要依靠向亲戚朋友推荐。当首批会员看到参与集群能获得稳定收益后,会进一步发展自己的亲戚朋友为新会员;发展的会员达到一定数量,便可升级并获得相应的“服务津贴”。记者调查发现,平台将会员分为五个等级,升级条件明确且严苛:购买大礼包并发展下线会员才能升级,最终发展近2000名会员,才可升为最高等级,任务量非常大。
返利机制则与会员等级直接挂钩。王有才表示,下线会员参与消费集群,上线会员可获得返利津贴,等级越高,层级返利范围越广、比例越高。值得注意的是,若上线会员等级等于或低于下线会员,则无法从该下线及以下会员处获得返利。
警方核查出的数据勾勒出这场骗局的规模:该平台共有注册会员账号24层、254109个,其中有交易记录的会员达28842个;会员总充值金额超4.1亿元,总提现金额约3.1亿元,资金差额高达9000余万元。在所有参与交易的会员中,仅有5276人实现盈利,盈利总额6700余万元,而亏损会员多达23566人,亏损金额累计超过1.6亿元。这意味着,超过八成的投资者血本无归。在该公司举办的全国各地代理商大会现场,涉案人员被警方抓获(警方供图)
然而,这场披着数字外衣的传销骗局,终究逃不过法网。2024年9月18日,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决:熊飞因犯集资诈骗罪、洗钱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三十万元;王有才、戴鹏、费桂玲等人因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也被法院分别判处期限不等的有期徒刑。
尹伟利介绍,熊飞深谙钻法律空子的套路,其最初打出的旗号十分“高大上”,诸如数字经济、数字货币、数字权益、数字股份等概念,普通群众难以理解,很容易被这种看似“高端”的表述迷惑。此外,他还专门委托专业人士研发程序、搭建平台,进一步增强了骗局的迷惑性。“这个人学历不高,但脑子很灵活,十分擅长包装自己的骗局。”他说。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只要和‘研究院’挂钩,就觉得是规模庞大、有国家或政府背景的正规机构。”尹伟利表示,熊飞正是利用这一点,借其他公司的外壳,再挂靠一个研究院的名义,让骗局极具迷惑性,轻而易举地让许多人放下戒心。
据尹伟利讲述,他们曾在湖南安乡抓获一名常年从事传销活动的女性嫌疑人,参与传销20年。为了维持“成功人士”的外在形象,她常年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县里刻意营造高端人设,无论是穿着打扮、言谈举止,还是接触的人群,都刻意显得“高大上”。
“实际上她根本没挣到钱,还因为参与传销把家里的积蓄全败光了。”民警说,这名女子已经离婚,两个亲生儿子和她关系极差,即便面对面走过,也从不和她打招呼。“她不仅自己深陷其中,还拉着亲戚朋友一起参与,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了。”
“我们去她家进行抓捕时,当地社区和小区物业公司的人都说,她这人执迷不悟,‘中毒’太严重。就在前一天,还有人看到她儿子在小区大门口碰到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立刻把头扭到了一边。问起原因,大家都说,是她把家里的一切都败光了,才落得这般境地。”尹伟利说,今年五十多岁的她,始终无法从传销的泥潭中抽身。
(文中熊飞、孔梅、王有才、戴鹏、费桂玲等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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